千頭萬緒是多少(下)
潔白的紙,鋪在桌面,如同一片無瑕的雪地。左是起因,右寫對策。女友提筆寫下:
1. 夜裏睡不好覺。因為電鑽太吵。
我很驚訝地問她,那裝修的人家,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,在夜裏開動電鑽?女友愣了一下,然後說,那倒不是。樓下孀居多年的鄰居要結婚了,房屋不整也實在當不了新房。那家事先已安民告示,並於晚八點以後,不再使用電鑽。
我說,那麽,你睡不好覺,就另有原因,並不能歸罪於電鑽了?
她對著白紙,看了半天,仿佛不認識自己寫下的那一行字。然後把‘電鑽’雲雲刪去了,在對策一欄裏,寫下—吃兩片安眠藥。
繼續整理你的煩惱。我說。
2. 丈夫外遇十年。
真是一個折磨人的大難題。我定定神問,你最近才知道嗎?
她嘶啞地答,早知道了。
我說,你打算最近採取行動,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嗎?
她思忖著說,時機還不成熟。無論是離婚還是敦促他痛改前非,都需要時間。
我說,那它是可以從長計議的,也就是目前采取的對策是等待。
女友點點頭。
3. 昨天丟了一千塊錢。
我說,真倒楣啊,對你雪上加霜。你報案了嗎?
她說,報了。但是沒寄什麽希望。
我說,那就是說,你基本上覺得這筆損失是不可挽回的啦?
她很快回答,是啊。
我說,不一定呵。也許你停地愁苦下去,把自己的太陽穴敲出一個透明窟窿,小偷會良心發現,把那筆錢送回來。
她撲哧一聲笑了,說,瞧你說的。那小偷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,哪怕我今天自殺了,他也不會發慈悲的。
我正色道,說得好。這筆損失,並不因你痛楚,而有複原的可能。
女友想了想,就把一條劃掉了,重寫一個“3.孩子考不上大學”。我陪著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,然後問她,你是直到今天才意識到孩子上大學無望嗎?
她搖搖頭,說,他學習成績一直不好,這結果其實已在意料之中。以前總幻想能出現一個奇蹟,現在徹底破滅了。
我說,不符合實際的幻想破滅,你說是件好事還是壞事?
她明白了我的用意,但還是很沈重地說,面對殘酷的現實,總是讓人難以接受。
我說,是啊。但事實是否因你的不接受,而有改變的可能呢?
女友說,我還是很希望孩子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啊。
我說,此次沒考上大學,並不意味著孩子永遠失去了接受高教育的機會。
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說,你的意思是還有機會?
我說,你覺得呢?我記得你就是通過自學直接考取的研究生啊。
她沈默了很長時間,然後一字一頓地說,是啊。孩子已經十八歲了,教會他如何應付困境,也許更重要。於是他寫下對策—重新來,繼續下去。
4. 高血壓。
我說,你的血壓是否已像珠穆朗瑪一樣,成了世界上的第一高峰了呢?
她有些氣惱,說我真的很痛苦,你卻在這裏窮開心。
我把臉上的笑容收起,說,對於病,也要有一個戰略藐視戰術重視的應對。我相信你的高血壓並非到了藥石罔效的地步,只要按時吃藥,是可以控制的。你服藥很可能不守醫囑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,反問,你怎麽知道的?
我說,別忘了,我還是有二十多年醫齡的老大夫。你瞞不過的的火眼金睛。
女友老老實實地交代說,一忙起來,就忘了。她規規矩矩地寫上對策—遵醫囑。
女友的臉色漸漸平穩,但她還是愁腸百結地寫下了最後一條。
5. 科研任務緊迫。
我說,關於此項艱巨的任務,你承擔了一年。現在到了最扣攻關階段,你是否已對自己喪失信心?
她很堅定地回答,沒有。只是我的心情不好,你知道,對於一人搞研究的人來說,心情就是生産力啊。
我一拍她手掌說,你講得好!但心情是純屬你精神領域的感覺,你為什麽不使自己的心情明亮起來呢?
她說,講得輕鬆!不挑擔子肩不疼。我這裏千頭萬緒,哪裏就亮得起來!
我含笑說,你看看你的千頭萬緒,還剩下了多少?
那張潔白的紙上,寫著 失眠—安眠藥 丈夫我遇—從長計議
(丟錢—自認倒楣)
兒子未考上大學—重新來 高血壓—遵醫囑 科研攻關— 好心情
她看了一遍又一遍,好像不相信自己的千頭萬緒,已細化成如此簡明扼要的條款。看來,我只要今晚吃上兩片安眠藥,明早醒來,陽光就依舊燦爛?她有些半信半疑。
我說,當所有的頭緒都攪在一起的時候,的確很可怕。它們使我們的心情變得極為惡劣,智力陡然下降,判斷連續失誤,於是事情就進入了一個更糟糕的怪圈。把它們理清,列出對策,就可以逐一攻克了。好心情並不來源於一帆風順,而是生長於從容和堅定的勇氣中啊。
女友說,哈!我知道啦!我們每個人都有長出好心情的土地,就看你是否耕耘。